- 奥格登：英格兰足球的饮酒文化虽已式微，但并未消亡
- 评选顶级俱乐部圣诞毛衣的最佳与最差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从2018年到2022年，这座可容纳48,707人的足球场——英格兰第九大球场——迎来了斯坎索普联、沃尔索尔、林肯城和斯温顿等球队。桑德兰在英甲联赛中先后排名第五、第八、第四和第五，三次闯入附加赛均铩羽而归，最终才艰难升回英格兰次级联赛。 然而，那段炼狱般的岁月却成了关键所在。“人们总把那段日子看作失败，”奥尼恩说，“其实不然。没错，每次的结果都是失败，但这一切都在为如今这一刻蓄力。” 这一时刻始于今年5月在温布利球场附加赛决赛中对阵谢菲尔德联队的绝杀进球——那是自2017年以来，整个韦尔斯代地区翘首以盼的一球。随后，他们在8月英超首轮客场击败西汉姆联队，又以一波17场不败开局，迄今已拿到27分，与英超除五支球队外的所有俱乐部打成平手甚至更多。 “我们阵容里没有大牌球星，”曾效力于阿森纳和勒沃库森的中场扎卡说，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在伦敦街头能被认出的桑德兰球员。然而，本赛季桑德兰已经从八支参加欧战的英超球队中拿到了六分。“我们充满活力，团队精神十足，”扎卡表示，“这才是决定性的因素。”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桑德兰都是本赛季上半程的最大惊喜之一。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他们能否保级，而是他们是否有望下赛季进军欧洲赛场。 而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之后，这一切究竟还有没有意义呢？ 桑德兰位于纽卡斯尔以南半小时车程处，人口30万，是韦克瑟姆之前的韦克瑟姆——一个昔日的制造业重镇，迫切希望从足球俱乐部中找到一丝希望。实际上，正是看了《桑德兰直到我死》，制片人罗伯·麦克（原名麦克埃尔亨尼）才萌生了收购一家陷入困境的俱乐部的想法。然而，尽管韦克瑟姆长期挣扎于足总的泥潭，甚至一度跌入非联赛第五级别，桑德兰却在降级前已在英超征战了整整十年。 桑德兰并没有什么明星球员——只有痴迷足球的民众，渴望从经济衰退中寻找一点慰藉。“城市的氛围与足球俱乐部的氛围紧密相连，”马丁·朗斯塔夫说，他的纪录片《造船厂》成为每一集《桑德兰直到我死》的主题。“每个人都如此投入，俱乐部的起起伏伏直接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无论是好是坏。” 这也让失败更加沉重。“身处东北部并不容易，”2018年起效力于桑德兰的奥尼恩解释道，“这里是英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当你的足球队是你的一切时，如果人们觉得球队没得到应有的照顾，你就会听到各种抱怨。要应对这种局面，需要一种特殊的心态。而俱乐部当时缺乏这样的人。”
《桑德兰直到我死》是首部全方位展现足球俱乐部内部状况的剧集。“摄像机无处不在，”奥尼恩说，“甚至连理疗室和更衣室这些本该是避风港的地方，也都被拍了个遍。”但这也带来了回报。得益于这部剧细腻的情感刻画，俱乐部近期的成功不仅在英格兰东北部引起轰动，更传遍了全球。 “全世界有太多人对桑德兰情有独钟，因为他们看了这部剧，而且剧集对他们来说太契合了，”终身支持者、土生土长的桑德兰人大卫·布鲁斯说，他在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打拼了15年，2024年回国负责俱乐部的商业事务。“当我们做得对时，当我们把这些朴实、真诚、属于工人阶级的价值观和对俱乐部的热情传递给世界时，那种感觉真是让人陶醉。” 不过，人们一度认为这次复兴只是昙花一现。随着英超与英冠之间的财务差距逐年扩大，升班马第一年的生存率创下历史新低。2023-24和2024-25两个赛季，三支从英冠升级的球队全部降级，这在英格兰足球历史上还是头一遭。而自2020年以来，15支升班马中仅有五支成功保级，比例之低创下了英超成立以来的新纪录。 桑德兰甚至不是本赛季的最佳候选。上赛季伯恩利的场均失球数比英格兰足总历史上任何球队都少。利兹联则背靠旧金山49人队的投资机构，两队都积100分，自动升级。桑德兰的76分赛季却以五连败收官，直到两回合击败考文垂城，并在温布利球场爆冷击败谢菲尔德联队才迎来转机。此外，他们还以英超最低工资支出开启新赛季。难怪绝大多数季前预测都认为他们会再次降级。 这一切俱乐部内部早已心知肚明。“我们在夏天努力做的，就是搞清楚问题所在，”桑德兰体育总监克里斯蒂安·斯皮克曼说，“如何在这个联赛中生存下去？你需要做些什么？然后我们就着手解决这些问题。” 为此，他们需要一个人。 7月的一个周日晚上11点，格拉尼特·扎卡正在睡觉，这时瑞士打来了电话。他是2023-24赛季德甲不败的勒沃库森队核心，第二天早上就要飞往巴西，参加俱乐部的夏季训练营。“我当时已经准备睡觉了，”他最近回忆道，“结果看到号码打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心想：‘这到底是谁啊？’” 扎卡是瑞士人，所以他还怀疑这些电话是不是跟家人有关。当第五通电话来自同一个号码时，他接了起来。“对方自称是凯里尔·路易斯-德雷福斯，桑德兰的老板，”扎卡回忆道，“说实话，我当时真以为有人在跟我开玩笑。通常俱乐部不会这么晚打电话。”
2021年，路易斯-德雷福斯——前马赛队老板罗伯特·路易斯-德雷福斯之子，也是美国女演员朱莉娅·路易斯-德雷福斯的堂表亲——成为了桑德兰的最大股东。一年之内，俱乐部就重返英冠，曾经那个资金匮乏、勉强求存的球队，变成了一个依靠精明管理、智慧选材和社区热情的典范。到2024年，当雷吉斯·勒布里斯仅执教洛里昂两年便被挖角时，桑德兰已经具备了再次升级的实力。 斯皮克曼和他的团队研究了过去六个赛季所有升级的俱乐部。“市面上有很多数据和信息，”斯皮克曼说，“我们努力利用这些资源。我们试图弄清楚他们的比赛模式，哪些地方他们成功了，哪些地方出了问题，阵容构成如何。我们寻找趋势、信号和信息，那些能提示我们，如果按某种方式运作或踢某种风格，就能在比赛中取得更好成绩的数据。” 数据分析指向引进扎卡这样的老将和天生领袖，作为最后的拼图。“我们做了充分的功课，确保自己完全了解所要引进的球员，”斯皮克曼说。于是，他们开始行动。 自2021年首次收购桑德兰41%股权以来，路易斯-德雷福斯对俱乐部所做的诸多改进中，说服扎卡加盟或许是最重要的一项。显然，没有扎卡，桑德兰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而没有路易斯-德雷福斯，扎卡也不可能达到今天的高度。“他对于促成这笔交易起到了关键作用，”斯皮克曼说，“当俱乐部老板讲述俱乐部的故事时，一位像扎卡这样级别的球员能够充满激情和深度地参与其中，这一点非常重要。凯里尔就是这样的人。” 扎卡此前拒绝了意大利和法国多家俱乐部的兴趣，尤其是AC米兰。“比桑德兰名气更大的俱乐部，”他说，“我职业生涯中选择最多。但我们早就决定了。”当时，他的家人已经在德国安家，甚至开始建房。扎卡打算在勒沃库森完成五年合同，然后也许会开始教练生涯。 但最关键的是，扎卡看过《桑德兰直到我死》。他深刻理解了俱乐部潜藏的热情。即使在英甲联赛时，球迷的支持从未动摇；联赛平均上座率只有1万人左右，桑德兰的主场却经常超过3万人。（2018-19赛季桑德兰主场平均32,157人，创下了英甲联赛新纪录。） “就算我们表现不好，下一场比赛他们也会大批到场，甚至远道而来支持球队，”前威尔士国脚乔尼·威廉姆斯说，他曾在2017-18赛季灾难性的一年效力于桑德兰。“他们坚信我们会扭转局面。” “如果你在这里表现出色，球迷会疯狂爱你，”布鲁斯说，“如果你非常出色，球迷还会为你立雕像。” 扎卡被吸引住了，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些球迷感受到满足，同时成为桑德兰英超复兴的核心人物。与路易斯-德雷福斯的谈话结束后，他立刻给经纪人打了电话——先是确认自己确实和桑德兰老板谈过，然后解释自己真的想去桑德兰。第二天早上，扎卡向妻子做了游说工作。接下来的几周里，他经历了董事会和客厅里的反复谈判，最终转会敲定。 整个夏天，桑德兰引进了13名球员，补强了此前英冠第四名的阵容。不过，与许多升班马教练不同，勒布里斯并没有改变球队的风格，只做了战术上的微调。“从我们的角度来看，我们是一家大胆、有创造力、勤奋的足球俱乐部，”斯皮克曼说，“这一点必须在场上体现出来。面对联赛最强的球队，我们会采取人盯人压迫战术。我们会非常勤奋，无论控球与否。当然，要想在这联赛中进球，你还需要足够的创造力。” 扎卡是场上场下的灵魂人物。在勒沃库森，他几乎每场比赛都能触球90到100次。他知道，在英超升班马球队里，这种情况不可能发生——有些比赛全队加起来可能都没这么多触球机会——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发挥领导作用。“当然，俱乐部签下我时，他们很清楚我的实力，”他说，“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每天以身作则，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向前看，保持积极心态，树立一个极高标准，哪怕是在训练中也要如此。” 扎卡曾在阿森纳表现出色，后来又在勒沃库森跟随阿隆索效力。他深知顶级球队的要求。他有一种感染力十足的自信，能让一支平均年龄只有24.2岁的年轻球队——只有切尔西更年轻——相信自己。“他就是个特别的人，”前锋威尔逊·伊西多尔说。 扎卡积极推动营养意识，特意在会议和餐桌上与边缘球员甚至青训球员坐在一起。他用自己的个性改变了俱乐部的文化。“他改变了太多东西，”伊西多尔说，“他做了很多事。他说：‘我知道英超对球员要求很高，所以我们对俱乐部也有很高的期待。’” 从高层到基层，桑德兰都做出了回应。“我们开始改变一切，”伊西多尔说，“让球员们处于最佳状态，去取得成功。” 毫不意外，赛季初对手低估了桑德兰。“当更强的球队对阵我们时，他们可能会想：‘哦，这支球队刚升上来而已，’”伊西多尔说，“但他们没意识到我们捍卫这件球衣的愤怒有多强烈。” 如今，他们终于明白了。“当你踢三场、四场、五场比赛，势头就会形成，”曼城主帅瓜迪奥拉本月早些时候说。但12月排第七，绝不能简单视作开局顺利。“在英超踢了14轮后，还能有这样的成绩和位置？他们实至名归。”
瓜迪奥拉刚刚看完12月初安菲尔德1比1平局的录像，那场比赛桑德兰本来完全有机会赢下。扎卡在比赛最后几分钟几乎没有触球，但他却是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球员——这里指指点点，那里挥舞手臂，大声鼓励队友，甚至主动上前封堵通道，不让进攻球员继续推进。伊西多尔称他为全场最有价值球员。 勒布里斯的防守策略，有时高位逼抢，有时甚至十人围住禁区，让桑德兰不仅能稳住领先优势，还总能在比赛末段出其不意地进球——80分钟以后就有六次破门。11月初对阵阿森纳时，领头羊甚至撤下埃贝雷奇·埃泽加强防线，保住2比1的胜果。这本已是对桑德兰的极大尊重。但当布莱恩·布罗贝在伤停补时第4分钟进球时，桑德兰又意外拿到了一分。 目前，桑德兰已经积累了足够积分，足以争夺下赛季的欧战席位。跻身前七或前八依然是挑战，尤其是因为桑德兰送走的球员数量超过了英超其他任何对手——多达六人，包括主力萨迪基、贝尔特朗·特拉奥雷和边锋切姆辛·塔尔比，没有其他俱乐部送出的球员超过三人。不过，路易斯-德雷福斯也明确表示，俱乐部将在即将到来的转会窗口积极运作。 球员们尽力不去在意这些。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每天踏实工作，做好基本功，周末接着周末，”扎卡说，“让自己和身边的人因我们踢的足球而感到快乐。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拿分。等到38轮结束，我们再看看自己到底处在什么位置。” 英超联赛中，任何一支球队在16轮过后拿到26分或以上，从未降级过。但无论桑德兰最终是继续争冠，还是安稳待在中游，他们的球迷都在享受这段旅程。“现在整个城市都洋溢着积极的气氛，”朗斯塔夫说，“我们早就确信，总有一天我们会重回上升轨道。但谁也没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就在英超站稳脚跟，表现得这么好。”
上周一天，朗斯塔夫离开他工作的消防站新演出场地。他走过市中心现代化的玻璃与金属文化馆——明年即将开放，朝向一座横跨韦尔河的崭新步行桥走去，连接球场与市中心。他想强调，如今的城市面貌已经与《桑德兰直到我死》观众记忆中的模样截然不同。 多年来，这座城市居民——被称为“麦克姆人”——一直抱怨政府援助太少，难以推动城市摆脱重工业。最近，新一代的麦克姆人决定自己动手实现这一目标。路过一家咖啡馆时，朗斯塔夫提到，直到去年，城里下午5点后都禁止聚集喝咖啡。新的写字楼拔地而起。半个世纪以来，这座城市首次真正发生了物理变化，随之而来的，是文化的蜕变。就像球队影响着城市一样，城市的复苏似乎也在影响着球队。 走到桥中央，朗斯塔夫俯瞰着祖父和数千人当年在河岸建造船只的地方。一些老旧船厂如今已是空置建筑，另一些则彻底消失，只剩下荒地。正是这些船厂的消逝，让他在《造船厂》中写下了如此动人的篇章。“但现在，”他说，“一切都生机勃勃。整个城市都洋溢着积极的氛围，音乐、文化、机遇、未来，样样都有。”他微笑道：“当然，还有足球。” 当纽卡斯尔来访时，这种感受尤为强烈。比赛本身异常胶着——上半场射门次数比本赛季任何一场英超比赛都少。除了尼克·沃尔特迈德的乌龙球，双方球迷几乎没什么可欢呼的，直到比赛结束。但比赛结束后，欢呼声却持续了几个小时，红白相间的球衣填满了桑德兰的街道，直到最后一批球迷深夜才散去。然而，这并不像是什么终结，反而像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