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男足在世界杯上的困境，并非靠 overhaul 青训体系就能解决的

有很多因素能够让美国男足变得更强。如果这个国家的青少年足球不像现在这样昂贵——与2026年世界杯参赛国相比，美国的费用高得离谱——那么或许会有更多有天赋的球员留在青训体系中。而如果这两点都能实现，国家队的构成也许就会更贴近美国真实的足球人口结构，墨西哥裔球员也不会在国家队里显得如此稀少。教练水平同样可以提升。随便走进一个美国郊区的家庭，父母大概都曾在童年时学过运球或投篮的基本要领；他们也能带着一群孩子掌握一些最基础的技巧，让孩子们做一件最重要的事：尽情地踢球。可在美国的足球体系里，这些基本环节往往被忽视。孩子们要么在一位好心却毫无经验的家长指导下度过关键的成长期，要么进入某些收费高昂的青训学院，在那里，人们过于关注输赢，却忽略了培养对这项运动的热爱与好奇心——而研究表明，正是这种内在的动力才可能在成年后带来真正的成功。如果我们不再强迫孩子过早进行专项化训练，就能让他们更快乐，而且——同样依据研究——也更有可能在职业赛场上取得成就。如果能让孩子们更容易地暂时离开足球、日后再回归，就能避免他们在进入青春期后因厌倦而纷纷退出。如果我们的运动员整体素质更高，那当然会有所帮助。如果我们学会把那些真正决定一名优秀球员高度的“软实力”——技术能力、空间感知、比赛智慧——摆在优先位置，我们就会涌现出更多杰出的足球人才。如果大学足球能够得到改善，也会大有裨益。当然，不妨大胆设想一下：要是NBA传奇艾伦·艾弗森从小就热爱足球，那对国家队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我坚信上述种种，但也深知，它们的重要性远不及一个不太容易被提及的关键因素。眼下，正是这一件事让美国队始终徘徊在16强门外，也让美国无法成为它本该拥有的那种跻身世界前八、甚至冲击冠军的劲旅。那究竟是什么呢？是运气。 人人都不擅长发现和培养人才 你完全可以论证，美国在发掘体育人才方面尤其欠缺。对此我也深表认同。我们最擅长的项目，恰恰是我们自己发明的——篮球和橄榄球。作为全球最富裕的国家，美国并不需要特别优秀的青训体系来培养这两项运动的人才。然而，即便是在各自领域内竞争，美国的篮球和橄榄球队在识别天才方面也乏善可陈。以NFL为例，大量研究显示，选秀决策者的长期表现几乎不存在显著差异。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选秀中，最佳策略往往是向下交易，以便获得更多选择权。而在NBA，由于个人表现受环境影响较小，最新研究表明，约6%的首轮秀最终能成长为球队的核心骨干。尤其是在篮球领域，世界其他地方似乎正在迎头赶上。从2016年到2018年，联盟的最佳阵容清一色由美国人组成——也就是联赛中最顶尖的五名球员。而过去三个赛季，最佳阵容中的美国球员加起来只有三位。 现代足球本质上一直是个全球化市场：来自世界各地的球员相互竞争，潜力新星的转会费动辄数百万美元，顶级俱乐部则可以从任何国家挖角。因此，美国式的体育发展模式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跟上节奏，这似乎合情合理。不过，事实证明，其他国家在这方面也好不到哪里去。几年前我就发现，超过三分之二的“亿元先生”（转会费达到5000万欧元及以上）在其效力球队的出场时间不足70%。而这还只是针对那些我们掌握大量数据和影像资料的成年球员；一旦把目光转向更年轻的梯队，情况只会更加糟糕。今年夏天，作家兼运动生理学家史蒂夫·马格尼斯梳理了几项样本量最大的研究： 美国足协的答案是“数量优先，而非质量优先”吗？ 如果说每个人都难以识人，那么在国家层面，理所当然的结论就是：要想拥有更多优秀球员，就得先让潜在人才基数更大。只要提供一定水准的训练与基础设施，经过体系培养的球员越多，最终成为职业选手的可能性就越高；职业球员越多，入选国家队的机会越大；而国家队成员越多，诞生巨星的概率也就越高。 世界杯四强球队无不拥有庞大的青少年足球体系，并与成熟的职业联赛紧密相连。但即便如此，这也不见得是“最优”的人才培养路径。正如大卫·埃普斯坦在其著作《范围》中所指出的，大多数领域的早期专精确实能预测少年时期的成功，却未必预示成年后的成就。更何况，进入这些青训营的孩子中，最终成为职业球员的不到1%，更别提入选国家队乃至成为明星了。 还有一个问题值得思考：我们是否真的应该刻意去“优化”青少年人才？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们是孩子，人生的无限可能不该在12岁时就被切尔西的一句“踢得好”给早早锁定。 我的同事史蒂夫·法伊纳鲁上月曾撰文揭露阿根廷青训体系中的种种乱象。尽管近年来质量有所提升，但仍有许多经历过英超青训体系的孩子表示，毕业后身心俱疲，面对接下来的人生毫无准备。 每四年当美国队止步16强时，这段故事总是无人提起。付费入营并非欧洲与南美青训模式的唯一替代方案，但你会愿意让孩子经历哪一种呢？ 我之所以反复强调，并非单纯因为这件事常被忽视，而是因为它终究无法拯救美国足球。 美国队的人才储备空前雄厚 在美国队出局之后，还有一件事常常被人遗忘：八年前，美国队连世界杯都没能打进；八年后，他们却攻入11球，小组出线并赢下一场淘汰赛。若只看2018年的倒退，2026年似乎只是停滞不前；但不能因为一次系统性的失败，就无视其背后的深层原因。 回溯2018年，如果当时就想找到杜绝此类悲剧重演的最快办法，答案无外乎两条：让更多美国人在欧洲顶级联赛站稳脚跟，以及让MLS变得更出色。 今夏，美国队25人大名单中有13人效力于英、西、法、德、意五大联赛；其中7人参加了欧冠。而在首发阵容中，仅有两名球员来自非五大联赛或欧冠球队——蒂姆·里姆与马特·弗里斯，也正是4比1不敌比利时一役中失误最多的两人。 这一切固然新鲜，却绝非偶然。分析师迈克尔·凯利在输给比利时后指出，自2016年以来，美国队的人才池已大幅扩容。以下是根据Transfermarkt网站估算的球队前15位球员身价自2014年以来的变化： 更多球员正在欧洲顶级赛场崭露头角，尽管里姆与弗里斯在对阵比利时时表现欠佳，MLS的整体水平仍在稳步提升。不信？看看在欧洲五大联赛之外，哪项赛事的球员在2026年世界杯上的总出场时间最长？答案是MLS。 赴欧深造的年轻球员也创下了新纪录。几乎每家欧洲豪门的青训营里都有至少一名美国人，有时甚至不止一个。前主帅格雷格·伯哈尔特尤其善于说服安托尼·罗宾逊、塞尔吉诺·德斯特与福拉林·巴洛贡等兼具双重国籍的天才为美国队效力。 此外，MLS及其次级联赛USL相继建立青训体系，为美国构建起一套尚显薄弱但不可或缺的机制，帮助那些容易被忽视的球员不致流失，同时为被发掘者提供高质量且大多免费的培训。今夏美国队的11名首发球员中，就有5人出自这类青训体系。 那么，既然这一切都在发生，为何这支队伍的表现仍不如挪威——那个夏季最受非足球媒体追捧的“逆袭典范”？是因为挪威注重乐趣、让体育触手可及、淡化成绩、鼓励孩子参与多项运动，而美国却鲜少如此吗？ 当然，我并不否认这些做法在细节层面或打造稳定基础方面的价值，但这并非美国队与挪威之间的最大差异。真正的差距在于：挪威坐拥两位超级巨星，而美国队却颗粒无收。 哈兰德与厄德高如何成为巨星——而雷纳与普利西奇为何未能如愿 挪威的两位足球天才最终登上了巅峰。 早在2015年，我们仍习惯将每个稍具潜质的年轻人与梅西相提并论。于是，马丁·厄德高便被冠以“挪威梅西”的称号。他15岁完成国家队首秀，一年后以300万欧元的身价加盟皇家马德里。 厄德高的父亲曾是职业球员，他声称儿子从七岁起每周练球达20小时。这样的描述听起来更像是美国式“鸡娃”，而非挪威那种倡导全面成长、寓教于乐的体系，不是吗？ 厄德高并未在皇马立足，但在几段租借生涯后转战阿森纳，并在那里成长为英超乃至世界足坛的顶级球星之一。如今，他是英超卫冕冠军与欧冠亚军的队长。 另一位主角是埃尔林·哈兰德，他与厄德高一样，父亲是前职业球员，母亲则是前七项全能选手，许多亲戚也从事足球相关工作。事实证明，基因的确重要。 哈兰德堪称独一无二——从未见过如此身材、力量与技术兼备的球员。他通过一次次冲向禁区中心简化复杂局面，其余时间几乎不做多余动作。 除了身体条件，哈兰德还受益于明智的职业规划。他没有在十几岁时就盲目追求加盟豪门，而是先在萨尔茨堡红牛效力了一个赛季——这家奥地利霸主隶属于红牛集团，以其卓越青训闻名。随后，他跳板升至多特蒙德，彼时仍是通往世界顶级俱乐部之前的最后一站。这一安排确保他在职业生涯的各个阶段都能获得充分的出场机会与进球。两年半后，他终于在2022年转投曼城。 哈兰德曾在多特蒙德与美国中场乔·雷纳做过队友。而雷纳也一度展现出自己的巨星潜质。自2010年以来，在欧洲五大联赛与欧冠赛场上，已有10位球员在19岁之前就累计贡献了至少5.5次助攻。他们的名字是： • 拉明·亚马尔 • 弗洛里安·维尔茨 • 贾登·桑乔 • 裘德·贝林厄姆 • 加维 • 瓦伦·扎伊尔-埃梅里 • 莱纳特·卡尔 • 克里斯蒂安·姆巴佩 • 杰雷米·多库 • 乔·雷纳 如此看来，这位或许是当今足坛最出色的球员，利物浦斥资1亿欧元签下他创下俱乐部纪录，曼联也以8500万欧元将其纳入麾下，他是2026年世界杯的超级新星之一，既是西班牙中场的天才，也是法国中场的宠儿，更是德国历史上最具潜力的新秀之一，世界杯历史上的第二号射手、世界第一的盘带高手，却也只能在国家队替补席上枯坐。 决定未来之星的关键在于幼年时期的出场质量，而雷纳恰恰具备这一点。鉴于他身边的几位同龄人——榜单上紧随其后的贾马尔·穆西亚拉与佩德里——都是世界顶尖的年轻才俊，雷纳最终却遭遇了几乎最糟糕的职业结局。相比之下，哈兰德与厄德高则基本兑现了自己的99百分位潜能。 克里斯蒂安·普利西奇曾在哈兰德与雷纳之前效力多特蒙德，结果介于两者之间。早在2018年世界杯预选赛失利期间，他就已是美国队当之无愧的头号球星。而在德国的日子里，他也确属世界顶级的青年才俊。自2010年以来，只有寥寥七名边锋在21岁前创造的预期进球 助攻总数超过普利西奇。当时他领先的一些球员包括拉希姆·斯特林、维尼修斯·儒尼奥尔与乌斯曼·登贝莱。 在切尔西时期，普利西奇也曾一度被视为明日之星——尤其是在新冠疫情前后——但伤病与状态起伏让他始终未能在最高水平站稳脚跟。如今，他已成为AC米兰阵中一位表现不俗的球员，正努力帮助球队争取欧冠资格。他是美国男子足球史上最出色的球员之一，各项数据均超越前辈——在五大联赛与欧冠赛场上，他的出场次数与影响力都无人能及。只是，他始终未能跻身世界顶级行列。 培养单个巨星所带来的“大奖”对世界杯意味着什么 这四位球员截然不同的命运，构成了两支球队之间的分野：一边是高高低低、起伏不定（美国），另一边则差一口气就能闯入半决赛（挪威）。若剔除双方的头号球星，根据Transfermarkt的估值，两队的整体阵容价值几乎持平。 或许，挪威的体育文化确实让哈兰德与厄德高更容易发挥潜能。普利西奇因对阵比利时的低迷表现饱受批评，而我却未见有人指责哈兰德在对阵英格兰时的“拉胯”。由此看来，人们更倾向于认为哈兰德不过是AC米兰那位屡伤的边锋，而普利西奇才是世界顶级的前锋——而不是相反。 然而，这都只是推测。我们早已明确，人才培养本质上是一场数字游戏，而美国与挪威都曾涌现出有望成为巨星的球员。挪威最终双喜临门，美国却颗粒无收，很大程度上归因于纯粹的偶然。 而这正是传统强队之外的国家想要跻身一流所必须跨越的门槛。比利时、葡萄牙与荷兰曾多次接近这一目标，但他们得益于与五大联赛的直接联系，以及国内众多俱乐部每年都能打入欧冠的事实。 对于那些缺乏类似历史与优势的国家而言，乌拉圭、克罗地亚与摩洛哥自2010年以来都曾闯入世界杯半决赛。乌拉圭拥有路易斯·苏亚雷斯、迭戈·福尔兰与埃迪松·卡瓦尼——三名各为其世代最杰出的前锋，其中苏亚雷斯更是公认的非梅西非C罗时代最佳球员。若没有他们，乌拉圭今年恐怕连小组赛都难出线。 克罗地亚则凭借卢卡·莫德里奇打破了罗-梅西垄断的金球奖格局，同时还涌现出一批同龄的明星。然而，随着这些核心球员逐渐步入暮年，克罗地亚在小组赛中以2比4不敌英格兰，止步32强。 摩洛哥则几乎完全依靠海外出生的球员组建球队。其唯一的真正巨星阿什拉夫·哈基米，毅然选择为摩洛哥而非出生地西班牙效力。若非这一决定，摩洛哥恐怕难有今日的成绩。 即便是顶尖球队，也无法完全摆脱个人意愿与发展轨迹的偶然性。正如瑞安·罗森布拉特所写，迈克尔·奥利斯选择为法国而非英国效力，使得法国一跃成为夺冠热门。倘若他当初选择了英格兰，如今的夺冠热门或许就是三狮军团。这是否意味着法国足球比英格兰足球更健康？不，这只是说明某个人出于自身理由做出了选择而已。 当然，这绝非为美国足协或MLS开脱——两者自身问题重重，错误频仍。但大多数国家足协与联赛都存在各自的低效与缺陷。真正关键的，还是更为宏观的人才分布：有多少潜力尚未被发掘，又有多少已经找到了发展的舞台？ 对于美国足球而言，这些问题如今有了前所未有的答案。在欧洲顶级联赛中效力、接受世界一流球队指导的美国球员人数，已远超职业足球史上的任何时期。本土联赛的人才质量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并且那项尚显稚嫩的发展计划正初见成效。 如今，MLS中已有不少21岁以下的美国球员扮演着重要角色，而第一位美国籍超级巨星或许就在今夏的苹果电视屏幕上登场。 数字终于是站在美国队这边了。但硬币究竟如何翻转，骰子又能否按美国所需的结果落下——以及这一切是否能在2030年、2034年或2048年那一段特定的世界杯窗口期内完美契合？这些都超出了任何人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