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福德即将刷新英格兰队的世界杯纪录，可为什么他得不到更多的赞誉呢？

迈阿密——从墨西哥城飞往迈阿密的航班刚过一小时，我们便聊起了英格兰的门将们。坐在我旁边的那位先生自1982年以来每届世界杯都去现场观战，而且始终支持英格兰队。若不是他们在1974年和1978年未能晋级，他的“朝圣”之旅还会更多。 不过话说回来，在乔丹·皮克福德于阿兹特克球场上演3比2绝杀墨西哥的神勇表现后整整48小时，我们又把话题转到了门将身上。“我见过的最伟大的英格兰门将？1967年我亲眼看过戈登·班克斯，那一年还见了亚历克斯·斯蒂普尼。雷·克莱门斯在70年代也很出色，后来还有彼得·希尔顿和大卫·西曼。要说最好的？大概还是希尔顿吧，他样样俱全。” 周六，英格兰队迎战挪威的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中，皮克福德将迎来自己的第90次国家队出场，并打破希尔顿保持的18次世界杯登场纪录。然而，在英格兰球迷群体里，他始终是个颇具争议的人物。“那皮克福德呢？他该排在什么位置？”我问邻座。“皮克福德……我对他一直不太确定。” 32岁的皮克福德自2018年世界杯起便稳居三狮军团主力。过去五届大赛他都是球队头号门将，更在2021年与2024年的两届欧洲杯决赛中镇守龙门。前主帅加雷斯·索斯盖特在其任内始终信赖他，而托马斯·图赫尔也延续了这份信任。对阵墨西哥时，他又一次表现出色。 “身后有这样一位世界级门将，总能让人安心不少，”中卫埃兹里·孔萨在赢下墨西哥后说道，“他能打这么多场比赛，自有道理。” 然而，皮克福德仍是舆论批评的焦点。“我觉得，只要他发挥出色，身边就会充满正面评价，”曾在2021至2024年间与皮克福德共事于埃弗顿的利物浦女足门将教练安迪·洛内根告诉ESPN，“可社会上总有一种说法——我其实很讨厌这个词——认为他‘骨子里就带着失误的基因’。相信我，你很难在他身上找到任何短板。” 过去八年间关于皮克福德的报道稍加梳理，便可管窥围绕他的截然对立的观点。失误难免招致非议，而他那活泼、有时甚至略显对抗、但归根结底自信张扬的个性，也常令一些人不悦，比如2019年，英国电视评论员加里·内维尔就曾因看到皮克福德在埃弗顿3比1落后曼城时还在微笑而怒斥一番。 “挺有意思的是，你代表英格兰时人人都夸你，可一回到俱乐部却又要被批得体无完肤，”内维尔那次批评过后不久，皮克福德如是说，“作为一个人，我不会让这些影响到自己。可这事儿确实让人窝火。” 在埃弗顿效力期间，他曾先后与八位主教练合作，而每位都毫不犹豫地将他视为头号门将。自从在英格兰队崭露头角以来，情况亦是如此。“外界总有各种看法，但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了解他实力的人，”洛内根表示，“不过即便在俱乐部，他也得学会自我保护。” 2018年，比利时边锋阿德南·扬努扎伊攻破皮克福德的球门后，对方门将蒂博·库尔图瓦曾评论道：“那门将比我矮十厘米，换成我肯定扑得住。他倒是忙着把腿甩来甩去。”对此，索斯盖特回应称：“[皮克福德]必须清楚哪些人的意见才是关键，同时也要像所有人一样，屏蔽那些可能干扰判断的外界声音。他很清楚，我对他的信任从未动摇。” 欧洲杯2024结束后，索斯盖特离任，皮克福德再次面临证明自己的考验。在英格兰队于欧国联主场意外2比1负于希腊仅四天后，临时主帅李·卡斯利便在客场3比1击败芬兰的比赛中改用替补迪恩·亨德森。皮克福德的位置一度岌岌可危，但等到下一轮国际赛事到来时，他已重新回到首发阵容。 2025年3月图赫尔接手后，依然力挺皮克福德；到了10月，这位埃弗顿门将更是连续8场零封对手，一举刷新由戈登·班克斯保持的英格兰队纪录。在以3比0完胜威尔士并锁定这一成就后，图赫尔盛赞皮克福德“扑救能力极佳”，并补充道：“他始终保持冷静，专注度极高。这正是我们对他的要求——沉着、聚精会神。” 二、皮克福德的世界杯过山车 转眼来到本届世界杯，皮克福德开局略显坎坷。首战面对克罗地亚时他两度失守，其中第一球来自马丁·巴图里纳的一记折射，皮克福德竟未能稳稳抱住。赛后电视镜头还拍到，图赫尔因一次解围失误当众严厉训斥皮克福德，后者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一番交锋最终以图赫尔高喊“按我说的做！”收场。 面对加纳之前，前英超射手特洛伊·迪尼曾放言：“只要有乔丹·皮克福德把门，我看英格兰拿不了世界杯。真不行。” 与加纳一役，皮克福德对出击时机判断失误，结果在禁区外放过了对方前锋普林斯·阿杜，最终只换来一个任意球，但本有可能被判点球，甚至直接染红离场。而在32强战击败刚果民主共和国的比赛中，皮克福德同样在近门柱处过于轻易地被边锋布莱恩·西彭加洞穿。 与皮克福德身边亲近之人交谈——包括那些经常目睹他训练的人——他们对上述质疑无不感到困惑。经验丰富的阿斯米尔·贝戈维奇曾在2021至2023年间与皮克福德同在埃弗顿效力，两人至今仍保持着深厚友谊。“多年来我一直公开称赞他，客观而言，他无疑是英超最顶尖的门将之一，”贝戈维奇对ESPN表示，“我亲眼见证了他为埃弗顿付出的一切。在那段极为艰难的时期，他无疑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是我合作过的最佳门将之一。对于他真正的价值，社会显然远未给予足够认可。” 皮克福德的持久耐力同样鲜为人知：九年间他只为埃弗顿缺席了11场联赛。“我敢说，在英超历史上，能做到如此稳定且坚韧的英格兰门将屈指可数，”一位长期关注皮克福德的ESPN消息人士坦言。 图片 播放0:29 英格兰惊险过关，伦敦欢庆，墨西哥城心痛 贝戈维奇也认同：“这是一位在漫长岁月中持续保持高水平发挥的杰出人物，早已奠定了自己在英格兰乃至埃弗顿队史上的传奇地位。” “说到英超最佳门将，人们总会提到大卫·拉亚、詹路易吉·多纳鲁马和阿利松·贝克尔。那乔丹呢？埃弗顿是一家非凡的俱乐部，可如果他效力于曼城或阿森纳，或许能在公众认知上更胜一筹。看看他的表现，他完全配得上跻身顶级之列。” 洛内根则认为，皮克福德之所以不如其他门将那样备受追捧，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个英格兰人，”洛内根说，“关于英格兰门将的舆论环境并不理想，这一点我很清楚。跟经纪人和俱乐部交流就会发现，英格兰门将很难在国外打开局面。要是阿根廷或法国出身，早就抢疯了。” 此外，荣誉也是重要因素。目前英格兰队中只有两名球员尚未赢得过国内奖杯，而他们的队友们早已捷报频传：迪恩·亨德森随水晶宫夺得足总杯与欧会杯，詹姆斯·特拉福德上赛季则在曼城捧起了联赛杯与足总杯。“如果说他缺少什么能让世界范围内的认可更进一步——也许吧——我想那就是一座冠军奖杯，”贝戈维奇补充道，“恐怕这也是他在公众视野中稍显逊色的原因之一。” 另一位资深前国门也持相同观点：“要想真正跻身英格兰门将的传奇之列，他还需要欧冠级别的赛场经历。这才是他所欠缺的。” 不过皮克福德对埃弗顿忠心耿耿：“他本可以加盟世界上任何一支球队并捧杯。去年要是去了阿森纳，他们照样能夺英超冠军。可他就是爱埃弗顿。我觉得他太被低估了，”洛内根感慨，“倒不是因为埃弗顿球迷不了解他的价值——他们每周都能亲眼见到他——只是相比其他俱乐部，他的曝光度确实有限。不过请相信，他的水准摆在那里。” 自从与墨西哥一役之后，对皮克福德的赞誉再度纷至沓来。上半场他两次神勇扑出劳尔·希门尼斯的劲射，而在比赛尾声，他的判断精准到位，一次次化解英格兰门前的密集攻势。“与其硬拗、一味追求结果，不如脚踏实地，”贝戈维奇评价皮克福德的表现，“关键在于当你有信心的时候就果断出击，这样才能真正发挥作用。而他做到了极致。” 洛内根补充道：“从门将的角度看，在比赛最后阶段待在门线上反而轻松许多。一旦丢球，往往是因为后卫那边出了岔子；可如果你面对传中却没顶到，那就是你的责任。而他当然直面挑战，全力以赴，判断也堪称完美。” 三、成长为英格兰队领袖 在讲述索斯盖特如何重塑英格兰足球的舞台剧兼电视剧《亲爱的英格兰》中，皮克福德被塑造成一只兴奋过头的小狗，剧中还特意调侃了他的罚球仪式——蹦蹦跳跳地拍击横梁。 “我只看了一集就关掉了，”洛内根说，“剧里的乔丹跟现实相去甚远。他一点也不多动，比赛时嗓门大些，也只是给队友下达指令而已，这跟彼得·舒梅切尔当年的做法没什么区别。” 此前也有批评者指出皮克福德的性格问题：年轻时他确实更为好动，2018—19赛季还曾与纽卡斯尔球迷发生口角，2019—20赛季状态也起伏不定。不过随着年龄增长，皮克福德已收敛了不少。“早些年我跟他一起踢球时，总觉得他只要觉得场上无聊，就得找点事干，才觉得自己参与其中，”前英格兰队友西奥·沃尔科特2025年在BBC上回忆道，“如今他已经很少卷入争执了，这完全是成熟带来的变化。” 本届世界杯上，皮克福德的球鞋上写着“Get the Rave On”，这是献给他最爱的乐队Courteeners的致敬语，但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绿茵场上。“他在方方面面都更加成熟了，”贝戈维奇说，“也许有些人还以为他是个情绪化的年轻人，可他早已组建美满的家庭。无论作为球员、门将还是一个人，他都在不断成长。他对自己的职业一丝不苟，从不用伤病当借口，总是主动站出来，随时准备上阵。他就是一名顶级的职业选手。” 皮克福德从未担任过英格兰队长，但从他在场上的表现以及那句句干脆利落的指挥来看，他俨然已是球队的核心领袖之一。他自己也深知这份责任，赛后谈及与墨西哥一战时曾表示：“我是队里最有经验的几个小伙子之一，关键时刻就得撸起袖子上。这场比赛对我来说非常棒，本身就是一种标准。”赛后，图赫尔也点头赞同：“乔丹整体表现非常、非常出色，尤其是最后阶段，他表现得相当勇敢。我为他感到由衷高兴。” 对阵挪威时，皮克福德将踏上自己的第三届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与当年辗转租借于达灵顿、阿尔弗雷顿镇、伯顿阿尔比恩、卡莱尔联、布拉德福德城和普雷斯顿北区，直到2016—17赛季挤进桑德兰一线队、进而促成埃弗顿斥资2500万英镑将其签下的那个少年相比，可谓今非昔比。这笔转会费也让当时的他成为英格兰史上最昂贵的门将。 过去八年里，无论英格兰队经历怎样的风风雨雨，皮克福德始终是值得信赖的定海神针。“这并不让我意外，你知道吗？”贝戈维奇说，“我不大会随便夸谁‘世界级’，但我确实认为他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级门将，是英超乃至全球最顶尖的几位之一。只是可惜，他的名字似乎总被忽视。” 然而，这些纪录是否足以让他彻底跻身英格兰足球的传奇殿堂？“那还得靠世界杯来证明，”贝戈维奇坦言。 回到机舱里的谈话，我的邻座仍在聊着与墨西哥一战。“说实话，皮克福德那天确实很棒，”他说，“可毕竟‘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话可不是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