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足球至今仍背负着国际上的负面标签：本届世界杯，美国男足能否扭转这一局面？

埃里克·维纳尔达终于忍无可忍了。那是在1992年，当时效力于德甲球队萨尔布吕肯的“所有人”，包括他的队友们，都用“scheiss Ami”——也就是德语里的“该死的美国人”——来取笑他。连续六周的嘲讽让维纳尔达再也无法忍受，他决定亲自出面解决。 “最后我实在受够了，一把把一个队友按倒在地，告诉他：‘要是你再敢这么叫我，就等着去看牙医吧。’”维纳尔达向ESPN回忆道，“于是大家也就收敛了，纷纷说：‘行吧，以后别这么叫他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而更让维纳尔达扬眉吐气的是，他在球队2比0击败宿敌凯泽斯劳滕的比赛中独中两元。 那么，维纳尔达所遭遇的究竟是单纯的玩笑，还是反映了美国球员在海外顶级联赛打拼时不得不面对的某种偏见与歧视？ 归根结底，恐怕两者兼而有之。尽管维纳尔达的经历堪称极端，但对于初涉欧洲足坛的美国球员而言，无论来自队友、教练、球迷还是媒体，类似的对待并不鲜见。 前汉诺威96队及美国男足后卫史蒂夫·切伦多洛表示，1999年他加盟这家德国俱乐部时，无论是球员还是工作人员都对他一视同仁，但媒体的态度却截然不同。这一点在他备受争议的球员评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尤其是在他作为边后卫更多承担防守任务时。 “我觉得自己从未真正摆脱过那种偏见，”切伦多洛对ESPN坦言。要知道，这位曾被球迷誉为“汉诺威市长”的球员，为俱乐部出场超过400次。 美国男足名宿兰登·多诺万在1999年加盟勒沃库森期间也有同感。“这并不是针对我个人或任何人的特殊待遇，但在早期，你必须比竞争者强得多才行。哪怕只是稍胜一筹都不够，你得远远超出对方。”他说，“如果你要和一名土耳其人、巴西人或德国人竞争，你就必须（强很多），因为他们总以为美国人根本不懂怎么踢球。”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所谓“偏见”的说法。现任芝加哥火焰队主帅格雷格·伯哈尔特曾在荷兰、英格兰和德国等地效力，他认为与其说是偏见，不如说是无知——人们根本不知道美国也有足球这项运动。 “我们刚办完[1994]世界杯，所以大家都认得阿莱克西·拉拉斯和托尼·梅奥拉，”伯哈尔特说，“可除此之外，他们压根儿不清楚美国居然也在踢球。于是对他们来说，这就像是全新的领域。不过球迷和教练倒也没因此对你另眼相看。” 过去，外界对美国球员的质疑并非全无道理。在美国，足球曾经历过一段极其艰难的岁月。在整个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这项运动几乎只停留在半职业层面。美国甚至经历了长达40年的世界杯空白期；而在1985年至1995年间，国内更是没有一支称得上顶级的职业联赛。 即便在1996年美职联诞生之后，尽管美国男足先后七次夺得金杯赛冠军，并在2009年闯入联合会杯决赛，却始终未能染指世界杯冠军。2002年杀入八强，至今仍是他们在现代世界杯上的最佳战绩。正因如此，像维纳尔达、凯西·凯勒、布莱恩·麦克布莱德和克林特·德姆西这样的先驱者才不得不披荆斩棘，在赛场上奋力拼搏，逐步扭转外界对美国球员的印象。 在世界杯上的稳定表现——美国队在2002、2010、2014和2022年至少闯入第二轮——进一步提升了公众的认知。与此同时，还有许多球员默默耕耘，在相对低调中为这一进程添砖加瓦。 “人们往往忘了托尼·桑内有多出色，真的会忘记，”维纳尔达谈起这位曾效力于纽伦堡和柏林赫塔的后卫时说道，“所以我想，那些前辈们都值得致敬。过去，别人总爱说：‘你们什么都行，就是不会踢球，这才是我们的运动。’而现在，我们终于证明了自己配得上参与这场对话。” 如今，随着新一代美国球员在海外大放异彩，外界对他们的评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AC米兰前锋克里斯蒂安·普利西奇、尤文图斯中场韦斯顿·麦肯尼等已在欧洲豪门站稳脚跟；英超赛场也不乏诸如水晶宫后卫克里斯·理查兹、伯恩茅斯中场泰勒·亚当斯以及利兹联前锋布伦登·阿隆森这样的佼佼者。 然而，那份挥之不去的偏见依然存在。与现役国脚交流后可以发现，尽管如今的评判标准已较以往宽松不少，但针对美国球员的成见与怀疑仍不时浮现。不过球员们并未自怨自艾，而是坚信自己的实力足以让他们脱颖而出。“也许在多特蒙德青年队时，我确实有过一些想法，觉得有些队友因为我是美国人就不那么待见我，”普利西奇在为Degree品牌做宣传活动时告诉ESPN，“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但我始终相信并告诫自己：只要足够优秀，教练就会把最好的球员派上场。我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 “现在还有那么一点点偏见吗？或许还有吧。不过我觉得，随着我们不断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天才，情况正在越来越好。” 对于图卢兹队后卫马克·麦肯齐而言，所谓的“偏见”更多只是些调侃式的玩笑，而他也早已习惯并在其中游刃有余。最近，这些对话甚至跑到了一些颇为离奇的方向。“我和队友们经常互相打趣，”麦肯齐对ESPN表示，“我们会拿彼此开涮，比如‘嘿，美国人，你跑到这儿来还管我们的吃喝；你又来了，还问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或者抱怨这里的设施不如美国。’不过我一般不会深究这些争论，毕竟都是主观感受，归根到底还是取决于你成长的环境。” “现在最火的段子是关于长传球。我用‘美国式哲学’——用手掷球，能扔多远就扔多远——彻底颠覆了比赛。结果我的队友们都在议论：‘嘿，你把比赛都毁了！’诸如此类。这就是最新的‘槽点’。” 曾效力于英超多年、并曾在土耳其贝西克塔什等俱乐部担任高管的前美国国门布拉德·弗里德尔认为，如今附着在美国球员身上的那层偏见已经变得愈发微妙。对于大多数美国球员而言，既不存在明显的负面标签，但也谈不上被视为球队的绝对核心。“我认为俱乐部决策者会这样想：第一，美国球员的薪资起步可能会低一些，这没错；第二，他们的转会费也可能相对较低，这也是事实。然后他们会得到一位非常诚实、优秀的专业人士，也许能长期占据首发阵容，但未必是球队每场比赛取胜的决定性因素。” 普利西奇或许是少数例外，毕竟他在2019年以7300万美元的身价加盟切尔西。但在出现下一个达到同样高度的球员之前，美国球员在欧洲俱乐部眼中的这一形象仍将维持现状。 尽管球场内外都取得了长足进步，但要彻底消除偏见，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它总会在一些意想不到的时刻以各种怪异的方式冒出来。现任夏洛特FC后卫蒂姆·里姆曾在英格兰的博尔顿流浪者和富勒姆效力十余年，他表示，有幸效力过两家早有美国球员加盟的俱乐部。 “我从未遇到过哪位主教练因为我的出身而对我另眼相看。但有时，部分队友对美国球员的看法却仿佛回到了过去，”里姆说，“你会听到有人说：‘真的吗？你是美国人？你真懂足球吗？’而你会回应：‘嘿，咱们不是在同一支球队踢球嘛，那你倒是说说谁懂谁不懂啊，反正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这种话还真没少听。” 不过，没有什么比世界杯更能改变人们的看法，尤其是当比赛出现经典瞬间，或是美国队在对阵夺冠热门时打出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之时。里姆就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上见证了这一幕：美国队与英格兰队0比0战平，而那场比赛本有可能属于他们。对一些俱乐部队友而言，这几乎是一次醍醐灌顶般的觉醒。“当我们从那场比赛回来，大家惊呼：‘天哪！’他们都说：‘你们真是支很棒的球队，非常棒！’”里姆感慨道，“我想，那一刻很多人终于明白了。” 即将开幕的世界杯再次为改观印象提供了契机，并有望激励下一代球员与广大球迷。眼下，美国队在国际足坛仍被视为局外人，但作为三大东道主之一，他们在近、远期所能达成的成就无疑被赋予了更高的分量。“对我来说，这远不止关乎我们自身的表现，”亚当斯说，“它关系到如何让那些仰望我们的孩子受到鼓舞，从而选择踢足球，而不是篮球、橄榄球或其他什么。所以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里姆则认为，任何进展都应以更长远的眼光来看待。2002年世界杯的八强之旅曾令世人瞩目，但正如里姆所言，自那以来美国足球的发展一直“有点慢热”。 美国男足仍在等待下一次突破。其间也不乏令人沮丧的时刻，未能晋级2018年世界杯便是其中之一。若能在2022年16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方能展现出更强的稳定性。“一旦你能持续打造一支国家队，推动青训体系与人才梯队的发展，让球员们在世界各地的豪门俱乐部效力——而我们的许多球员正是如此——那么人们对你的看法就会开始改变，”里姆解释道，“等到人们意识到：‘好吧，他们确实能培养出好球员，而且这些球员还能与来自全球各地、传统足球强国如巴西、法国、英国的顶尖高手并肩作战。’但这一切必须建立在可持续的基础之上，绝不能昙花一现。” 如果美国队能够找到那个关键的高光时刻，并建立起稳定的竞争力，公众的认知必将随之提升，而残存的偏见也将最终烟消云散。